念完一個碩士,最難的其實不是論文
找錢、通勤、寫論文、辦活動。回頭看,佔據研究所生活最多心力的,反而不完全是念書本身。這篇談經濟焦慮如何變成匱乏感、每個人可自由使用的時間為何不一樣,以及一個學位真正留下的是什麼。

這封信說了什麼
- 貧窮不只是一種經濟狀態,更是一種匱乏感,會無聲地浸進一個人看待自己與別人的方式。
- 同樣都是一天二十四小時,每個人真正可以自由使用的時間,其實並不一樣。
- 論文不是一個晚上可以交出去的報告,先問自己:我到底願意花這麼長的時間,去寫什麼?
- 研究者並不一定永遠站在研究之外;寫自我敘說時,自己本身就是研究現場的一部分。
- 能不能完成一個學位,不只是「夠不夠認真」,還跟錢、時間、體力、居住地、支持系統和遇到的老師有關。
如果要統整我碩士到底做了什麼,大概就是四件事:
找錢、通勤、寫論文、辦活動。
現在回頭看,真正佔據我研究所生活很多心力的,反而不完全是「念書」本身。
一、找錢
經濟焦慮真的是一件很折磨人的事情,尤其是當你沒有太多後援的時候。
首先,學費得自己辦學貸;其次,每個月都在想下個月的生活費在哪裡。那種感覺真的像有一座很大的山壓在身上。
我後來慢慢發現,貧窮不只是一種經濟狀態,更是一種匱乏感。
它甚至可能慢慢幻化成自卑,像細雨一樣,無聲地浸進生活的方方面面,也浸進一個人看待自己與別人的方式。
與其說是在念碩士,有些時候還不如說是在玩生存遊戲。
只是這個生存遊戲非常現實,而且沒有太多輸的空間,因為學費、交通、生活費,甚至下一餐,都不會因為你還是學生就暫停。
即使有了一筆暫時足夠讓自己活三個月的錢,我還是會不由自主地焦慮。
三個月之後呢?
那是一種明明暫時安全了,身體卻還停留在危機裡的感覺。
為了把這個學位念完,我斷斷續續地打工,甚至做過正職工作邊修課。
我也花了很多時間去找獎學金、助學金和各種補助資源。
可能有人會覺得我很容易找到這些,但那些能力其實都是一次次生存危機形塑出來的。
如果可以選,我當然希望自己不需要因為害怕活不下去,而變得這麼會找資源。
這也是我後來很深的一個感受:
我們很容易把「有沒有完成學業」歸因於一個人夠不夠努力,但很多時候,一個人能不能好好念書,還跟他有沒有錢、有沒有時間、有沒有地方住,以及身邊有沒有人可以接住他有關。
有些人是在念研究所。
有些人則是一邊生存,一邊念研究所。
二、通勤
因為學校離我家非常遠,我通勤一次來回大概要四個小時。
同學當然也有住得比我更遠的,但對我來說,最大的問題是我的體力真的很差。
差到什麼程度呢?
從國小開始,我就是全班跑步最後一個的那種人,比我體重更多的人都還是跑得比我快。
所以每次通勤回家之後,我常常會全身痠痛,然後直接暴睡一波。
長期通勤真的是一件很消耗心力的事情。
表面上看起來,好像只是坐在車上滑手機,但實際上腦袋需要裝很多很零碎的資訊。
要看車班時間、怕趕不上車、國道會不會塞車、手機要不要儲值,坐捷運怎麼支付比較有回饋,坐客運用什麼方式比較便宜……
每一件事單獨看都很小,但當它們每週重複發生時,就會變成一種持續性的消耗。
我當然也有嘗試過住宿舍。
學校給研究生的宿舍是新蓋的雙人房,老實說環境其實不錯。
只是宿舍不能養貓,我會擔心家裡的貓,所以還是需要頻繁回家;而且我睡不慣宿舍的床板,即使已經另外買了床墊,還是睡得很差。
再加上因為是新宿舍,住宿費也不便宜。
所以最後,我還是選擇通勤。
這段經驗讓我後來很能理解一件事:
同樣都是一天二十四小時,每個人真正可以自由使用的時間,其實並不一樣。
有些人下課後十分鐘可以回到房間,有些人才剛開始兩個小時的回家路程。
所以有時候我們看到一個人「效率很差」、「事情做得很慢」,背後可能只是因為他的時間,本來就比別人昂貴。
三、寫論文
1. 想題目
因為我想到的題目大概就有十多個,所以我花了很長時間思考,我到底要寫什麼。
或者更準確地說:
我到底願意花這麼長的時間,去寫什麼?
畢竟論文不是一篇一個晚上可以交出去的報告,如果題目本身連自己都沒有很想知道答案,大概會寫得很痛苦。
2. 找指導老師
因為題目一直沒有定案,所以整個碩一我都沒有找指導老師。
直到碩二,我才像後知後覺一樣,開始去找適合自己的老師。
但那個時候,我原本比較傾向找的老師幾乎都已經滿人了,所以只好開始嘗試詢問一些原本比較陌生的老師。
經過詢問、磨合,大概接觸了五位老師之後,我終於有了指導老師。
找指導老師除了專業領域、研究題目和方法上的考量之外,我後來發現,我自己其實更在乎的是工作模式合不合。
對此,我很感謝我的指導老師給我很大的空間發揮。
3. 想辦法搞懂論文到底要怎麼寫
我大學做的專題並不是論文,過去也沒有寫小論文的經驗,所以一開始我其實根本不知道論文應該長什麼樣子。
有一段時間,我一直跑圖書館,把看到的各種研究方法書籍搬回家看。
然後就照著書上的方式,磕磕絆絆地摸索。
我也會請 AI 扮演一個很嚴格的指導老師,幫我分析哪裡有問題、哪裡需要改。
就這樣自己改了十幾版,稍微覺得「嗯,好像可以見人了」,才去提 Proposal。
然後在口試的時候,被口試委員推翻了大半。
所以只好再回來。
重新建立論文結構、重新整理內容、重新想自己到底在寫什麼。
那真的是一段很長的時間。
無數個熬夜的日子,除了改論文結構以外,就是在搞 Word 格式。
我以前從來不知道 Word 是這麼困難的東西。
頁碼、分節、標題階層、目錄、圖表、格式……
我反覆找教學影片,也一直問 AI,才終於慢慢把它弄好。
這些都是「沒有人會特別教你,但你就是得自己想辦法學會」的知識。
而且因為我寫的是自我敘說,所以還有另一層考驗。
我需要一直回頭碰自己的生命經驗,而那些材料不是單純「分析完」就沒事了。
有時候寫著寫著,創傷反應也會一起跑出來。
所以在寫論文的過程中,我需要持續諮商,也需要一直注意自己的情緒狀態,讓自己維持在一個「還可以繼續寫,但不要被自己寫的東西吞掉」的位置。
那是另一種層面的困難。
不足為外人道也。
我也是到那時候才真的感覺到,研究者並不一定永遠站在研究之外。
至少對我來說,我自己本身就是研究現場的一部分。
四、辦活動
在助學金與夥伴的支持下,研究所期間我一共做了三次公益活動。
第一次是長者生命述說活動。
第二次是花草茶身心療癒活動。
第三次是祖孫繪本活動。
每一次我都想做一些不一樣的嘗試,也找了不同領域的夥伴一起執行。
從企劃、提案開始,到聯繫、執行,最後再寫成果報告,這整個過程我其實都覺得很有趣。
跟論文不太一樣的是,辦活動會有一種很直接的感覺。
原本只是腦袋裡的一個想法,寫成企劃之後,再找資源、找人、討論,最後某一天它真的發生了。
有人出現。
活動開始。
原本不存在的東西,被我們做出來了。
我很喜歡這種感覺。
它會讓我感覺到,原來自己是有能量把一些東西從零做到一的。
這種感覺其實會給人很大的力量。
其實很多時候,我都沒有覺得自己是一個好學生。
尤其是我的狀態很容易掉下去。
狀態差的時候,就真的什麼都做不了。
如果問我:「念完碩士之後,你覺得自己學到了很多專業知識嗎?」
老實說,我不會回答「非常多」。
當然,我還是接觸到了很多以前沒有碰過的內容,例如不同類型的輔助治療,也慢慢建立了一些研究與寫作能力。
但現在回頭看,我覺得這個碩士真正留給我的東西,可能不完全是某一門課的知識。
比較像是:
我開始嘗試讓自己在待人處事上更圓潤一點,也看到了一些以前沒有接觸過的領域;學會自己找資源、找方法、提案、研究、處理問題,也慢慢知道自己比較適合什麼樣的工作方式。
以前我會覺得,讀完一個學位,好像應該要有一種「我變得很厲害了」的感覺。
但真的念完之後,其實沒有。
比較像是你處理了一大堆事情。
有些處理得很好,有些處理得亂七八糟;有些靠自己,有些靠別人;有時候很有能量,有時候也只是在勉強維持運作。
最後某一天回頭,才發現:
喔,原來真的走完了。
現在回頭看,我反而會覺得,一個人能不能完成一個學位,真的不只是「夠不夠認真」這麼單純。
還跟錢、時間、體力、居住地、支持系統、遇到的老師,甚至很多非常瑣碎的行政問題都有關。
所以,如果要問我這個碩士到底做了什麼——
好像不只是完成了一篇論文。
而是在很多生活條件並不完美的情況下,一邊想辦法維持自己的生活,一邊學著研究、工作、跟別人合作,再偶爾把一些原本只存在腦袋裡的東西做出來。

這封信說了什麼
